點滴羅心

【皇穌】窺探

  吃過晚飯,皇淵把抹布沾濕,擠了一點稀釋過的洗碗精上去,俐落地擦掉桌上的油漬;穌浥則是把幾個盛菜的盤子一一沖水洗淨,用菜瓜布刷掉污垢殘渣,又過了水才放回碗架上。

  「七點半了,差不多該出發了吧?」

  皇淵湊到穌浥身邊說著,順手把水槽裡的濾網拿起來,往垃圾桶裡扣了幾下,倒掉廚餘渣滓,然後再放回原位。

  「嗯,我去換個衣服,你記得拿票。」

  「好。」

  今天是七夕。雖然這種到處人擠人的日子並不適合安排活動,但穌浥鎮日忙於各種要事瑣事,一年到頭也沒幾天空閒,倒是只有情人節這種最多人不想加班開會的日子,才勉強有理由休假。

  於是他們早早地就買好了附近劇場在鬼月上演的鬼故事的門票,據說這系列的劇向來頗受好評,票經常不到一個禮拜就銷售一空。

  七點五十分左右,他們到了演出地點,看見類似民宅的地方掛著大大的劇場橫幅,門前還有好幾張椅子,裡面坐滿了人,連外面也有一兩個。

  「應該要先剪票……?」

  皇淵有點不確定地呢喃著,但外面捧著書看的人,顯然就不是負責剪票發簡介的工作人員。

  難道要進屋裡去?但是這看起來就不像有舞台能演出的地方啊?

  「走吧。」

  然而穌浥毫不遲疑地拿著票券進屋,隨著工作人員的招呼走到簽到桌,把票遞了出去,然後領了兩份簡介和問卷,接著就和皇淵一起到戶外落座。

  「研究生、研究助理、文學作者?無神論者遇到鬼的話,感覺會很有戲劇性呢。」

  皇淵讀著簡短的劇情簡介,瞥了眼同樣是無神論者的研究員戀人,語氣不知道是揶揄還是期待。

  「我不是無神論者,只是沒有證據能相信,所以才不信。」

  穌浥蹙眉反駁,翻過了DM,一路從劇場宗旨讀到演員經歷。

  「那有很多人說碰到鬼,你怎麼就都不信?」

  「那不一定真的是『鬼』,有很多可能,只是科學還沒證實。就算真的有,那也得整理出前因後果,才能說服人,不是嗎?相信之所以是相信,不就是因為有某些足夠可靠的事證,才能讓別人信任?等到有充分理由,我就會信了啊。」

  對於穌浥一個理科專業的人老是要談詞彙定義這種哲學問題,皇淵有時不免感到頭痛。但轉念一想,某方面來說,這樣的穌浥也有點可愛。

  其實應該說,不管怎樣的穌浥,都是很可愛的。

  「你沒聽夢虯孫說過他的撞鬼經歷嗎?有一次夏天他和風逍遙去新開的飲料店踩點,夢虯孫熱到全身都是汗,風逍遙裸露的手臂卻寒毛直豎。夢虯孫問他是不是很冷,風逍遙就跟夢虯孫解釋說,他小時候會一直看到奇怪的東西,媽媽帶他去廟裡,廟公幫他把眼睛封起來,之後就看不到了,但是感應到的時候汗毛還是會豎起來。」

  皇淵刻意用平鋪直敘的語氣描述,塑造一種平淡中越見深刻的陰森恐懼,不過穌浥還是一臉不信邪。

  「他說過,但我覺得可能是體質因素吧,不一定就要說是遇到好兄弟才有感應。」

  嘖,真沒意思。

  看著穌浥波瀾不興的神色,皇淵討了個沒趣,只好摸摸鼻子站起來,跟著工作人員的指示開始排隊。

  穌浥和皇淵落在眾人後方,不緊不慢地上了二樓,在轉角處望見下方跟上來的女演員一身黑色大衣,唇色血紅,頗有幾分摸壁鬼的架式。

  門口站著一個扮鬼的演員,一身白衣,看著像是剪了床單披在身上的模樣,也像是模擬哈利波特電影裡那些飛來飛去的幽靈特效做成的質地。臉上的妝容極盡誇張,深陷的眼窩四周,塗滿了黑黑的煙燻色眼影,圓圓地暈散開來,融在整片鋪得慘白的粉底邊緣。

  「我一直很討厭隔壁的老太婆……」

  聽著演員一個人竊竊私語著不明所以的台詞,皇淵試圖在心裡記下可能的資訊,但聽了一陣子,還是一無所獲。

  「黃昏的夕陽從唯一的窗口一寸寸隱沒,陽光一點點地消失、消失,無端有種絕望的恐怖感覺……」

  嗯?所以呢?

  皇淵側頭瞥了一眼穌浥。雖然戀人正專注地盯著演員,但皇淵知道穌浥什麼也沒聽懂:因為他們都沒有看去年的第一集;而這種夕陽無限好的感慨,理組的穌浥肯定也是不會理解的。

  白衣演員又說了幾句話,語氣越來越毛骨悚然,好像很害怕的樣子,對於四周的一切都有點神經過敏似地緊張,時不時地疑神疑鬼,接著又用一種恐懼的顫抖語音哭訴起來。話還沒說完,演員背後被悄悄拉開的門就突然伸出了一雙手,猛然把演員的嘴巴捂住,拉進了門裡消失。

  沃草有這樣開場的?

  皇淵驚魂未定地看著一旁的工作人員淡定地開始請觀眾脫鞋入場,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一時不知道這是一種打斷情緒的做法,還是讓觀眾有種走進鬼屋的想像?

  沉默地脫下鞋子排在門邊,皇淵和穌浥挑了個角落站好,為了給後續入場的觀眾讓路,裡面的人腳步凌亂地移動著,隱隱圍成了一個破碎的弧,繞在裡側的三名白衣演員身旁。

  穌浥盯著地上一堆堆的金紙,小心翼翼地踩在邊緣,堅持不肯壓到任何一張金紙,不管空間如何有限。

  趁著演員還沒開始動作的空檔,皇淵抬頭望了望四周環境:左側有一大片的鏡子,似乎還有一張鋪著白床單的單人床,地上堆著幾堆金紙和白色紙團,牆上也貼了一些疏密有致的金紙。其他部分則是很普通的設備,鏡子再過去的牆上似乎有個門,可能是廁所;右邊天花板上則安裝了一台破舊的冷氣。

  此時燈光被調暗了,演員開始輪番說話,講述的是學校圖書室的鬼故事,不知為何校園裡在階梯玄關都會安放鏡子,而從圖書室裡出來時會迎面看到一面鏡子,如果在鏡子裡看到自己背後有東西,就要趕快退後,然後再次前進,直到背後沒有東西為止……

  聽著剛剛在門口的那名演員幽幽陳述的語調,穌浥皺著眉頭,怎麼想怎麼不對。

  這聽起來就很假吧,要是鬼真的打定主意纏上一個人,那他不管退後幾次都沒用啊?要是校園裡真的有鬼,與其放鏡子,不如找人來驅鬼,不是一勞永逸?如果驅除不了,那這學校還敢繼續開?有毛病啊?

  後來劇情不知為何進展到另一個租屋的少年,他很害怕走樓梯,因為會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例如從鏡子裡跟出來的紅衣小女孩,跳樓的時候一邊耳朵砸在地上炸開,綻放出如鮮花般血紅的一朵瑰艷。

  演出過程中當然是不適宜交談的,但此刻穌浥內心刷滿了問號,料想就算是英文系畢業的皇淵也不會比自己好多少,於是偷偷往身邊人瞟了一眼,卻礙於光線晦暗而看不清楚戀人臉上的表情,只看得見那雙大而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光芒。

  「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在演員的驚叫中,現場的燈光被工作人員打開,而觀眾必須依照指示在各處翻找道具,提供給三位扮鬼的演員。

  皇淵很快在金紙堆裡翻找到一本實驗紀錄簿,依照實驗預報上的指示,在點亮了檯燈的書桌上操作滴管和試劑。

  穌浥聽到另一邊在找拼圖和書,但因為不想碰金紙的關係,只能在書桌旁的白色紙團堆翻找,卻一無所獲,便只好回過頭來看皇淵在做什麼。

  這時滴定的素材已經找齊了,按照要求是要找出呈現藍色和橘色的試管,綠色則是不用管它。接著用這個線索打開有密碼鎖的木盒,裡面裝著一個指著十點的鬧鐘,劇情於是接著再次展開。

  「明明是滴定實驗,為什麼要用廣用指示劑不用酚酞?」

  在三位演員輪流飾演重複著每天起床換衣盥洗、出門晨跑、到實驗室看數據、回家買飯、漱洗睡覺、被噪音驚醒的循環時,穌浥悄悄地抱怨了一句。

  「穌浥,別這麼計較。」

  能把化學應用到劇場表演裡,這個劇團很有創意嘛,皇淵極為驚豔地在內心感嘆。

  接著門口的那名演員開始飾演一個獨自北上發展的文學作家,居住在房價低廉但似乎有點怪異的租屋處,一度因為寫不出稿而瀕臨崩潰,卻正好在牆上的縫隙發現滴落的甘露,舔一點就像吸了毒品一樣,讓人文思泉湧,禁不住還想要更多、更多……

  演出過程中,越來越瘋狂的三名演員開始在會場內橫衝直撞,由於完全無法捉摸他們的目的地,現場觀眾漸漸地坐不住了,不斷地挪移自己的位置,以免擋住了演員的行進路線影響演出。

  穌浥對於這樣的演出安排非常陌生,雖然很努力地躲開演員,但總覺得還是差點被撞上,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看在皇淵眼裡,穌浥就像是有點害怕那些妝容恐怖的演員一樣,即使表面上說不信鬼神,但其實心裡的恐懼還是無法壓抑。

  於是皇淵體貼地牽起穌浥的手,緊緊抓著不放,隨著人潮移動的時候也都沒有鬆開的跡象。

  然而這就造成了穌浥更大的困擾:沒有辦法藉由繞到人群另一側來避開演員的通行路線。於是穌浥只好盡量往旁邊擠,也就是幾乎整個人都靠到了皇淵身上。

  對於穌浥這樣不自覺地依偎過來的反應,皇淵善解人意地環抱住戀人,試圖在黑暗中傳遞溫暖的氣息。

  反正沒人看見。

  穌浥忍不住惱怒地瞪了皇淵一眼,但是光線太暗皇淵看不出來對方的表情,便只是安撫地笑著。

  簡直無法溝通!

  穌浥氣呼呼地窩在皇淵懷裡,盯著牆邊不斷舔牆壁的文學作家、床上喃喃囈語的研究助理、桌前拋擲白色紙團的研究生……直到看完了整齣戲,還是沒搞懂在演什麼,料想是缺了前傳,但也沒處補劇,便只好讓它過去。

  三人謝幕後,導演在點亮了燈光的室內致謝,並請觀眾離開前可以到一樓的簽到桌簽署婚姻平權及性平教育公投第二階段連署,說完後再次深深鞠躬,感謝所有人的參與。

  「平權公投連署……?」

  皇淵轉頭望了穌浥一眼,穌浥神色漠然,不置可否。

  「同志婚姻在憲法裡應該要被保障,這已經經過大法官解釋了,再去簽署公投,要是結果不利,反而被解讀成民意可以凌駕大法官的猵狹解釋怎麼辦?」

  這是穌浥之前不打算簽連署書的原因,倒不是怕被旁人發現他們的同性戀身分。

  「可是這麼多人都在為了婚姻平權付出,這個劇團和現場簽署的觀眾恐怕大多不是同性戀,他們都這麼努力了,我們若是躑躅不前,不是就辜負了他們的心意了?」

  皇淵在穌浥耳側輕聲說完,溫柔地笑了笑,得到穌浥點頭回應後,默默地牽起穌浥的手,走向微笑環視場內的製作人。

  幾個簽完連署書的觀眾陸續移向簽到桌,排隊等著交回連署書時,看見那兩名交握著手的男子,不禁露出了讚許的笑容。

  桌底的臘腸狗興奮地汪汪叫著,一旁唇色艷紅的女演員懷抱著的肥胖貓咪也慵懶地喵了一聲,順著主人彎腰的姿勢跳到地上,往門口的方向跑去。

 

-END-

 

ps.他們看的是曉劇場的夏日微涼夜話《隙之二:窺探》

聽說劇情裡的謎團都會在《隙之三:縫隙》揭曉,有人有興趣看嗎XDDDD 他們加開場次的票好像還沒賣完唷,8/22(三)晚上有空去台北的可以去買……雖然只剩一張了XD

然後那隻貓咪看季電雜談應該就是小公主……其實她沒有很胖啦!只是那樣抱起來毛跟肉肉都擠成一團看起來視覺效果有點chubby……XDDDD



【皇穌】青玉案(三十五)

三十五、

  中斷治療的北冥皇淵很快扛不住纏身的病魔,過不久也去世了。

  雖然北冥家有一座格局完善的墓園,然而北冥皇淵的身分尷尬,早年就沒有規劃他與日後一干家室的墓地,此時便也只能火化納骨。

  「不如把表哥跟他的情人一起葬在刀叔旁邊吧,也好一家團圓。」

  已經知道夢虯孫身世的北冥封宇,對於這句話的語意仍然一知半解:

  「我知道他的伴侶是紊劫刀的養子,但是皇淵並不是他們的家人,他們沒有結婚。」

  「他們真心相愛,難道還要虛禮證明?你姊仔跟刀叔還不是沒辦婚禮。」

  「什麼?你有玲姬姊姊的消息?」

  乍聽夢虯孫提到失蹤的胞姊,北冥封宇訝異地脫口。

  「早就死了,欲星移沒跟你說嗎?」

  夢虯孫撇撇嘴,打開皮夾內袋,掏出了紊劫刀的身分證:

  「配偶:昆玲姬。你看她都從了母姓,你們北冥家那一套,還是省省吧。」

  「星移他說一直沒有消息……」

  「你就繼續相信他吧。」

  夢虯孫見怪不怪,千瘡百孔的心此時早已麻木,怎懼再有當胸一刀,能傷得更重?

  「地支月的看護跟我說很久以前就見過他了。」

  說完,夢虯孫逕自走進納骨室,步行而過最熟悉的那條路,直到紊劫刀罈前。

  「……還記得你以前說苦瓜很不錯,要我多吃,我就傻傻的喜歡上苦瓜了。後來才知道你明明就很討厭,還騙我們說你也很喜歡吃。」

  對著架子上的骨灰罈,夢虯孫喃喃自語:

  「都是你害的,我年紀輕輕,就把人生都吃苦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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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完結了~感謝一直看到這裡的大家~

有緣再見~

例如我八月去曉劇場看劇如果有衝撞季電得到糖分可能可以回來寫個甜文

但可能性不高因為我目前為止得到的答案都是刀



【皇穌】青玉案(三十四)

三十四、

  聽說了穌浥的死訊,北冥皇淵拋下了主治醫師排定的療程急急回國,親手抱著冰冷的屍身送進了火葬場,再出來時已是一蓬骨灰,裝在陰刻著樸素雕花的瓷甕裡,寂然無聲。

  曾經是雄辯滔滔的議論家,如今千言萬語都長眠;以前的個性是那樣冷若冰霜,死後倒是燒盡了一腔熱情,留我滿手餘溫。

  北冥皇淵低頭望著骨灰罈密合的封蓋,儘管知道逝者已遠,仍然希望這一切都是騙局,回去睡一覺以後,明天醒來還能看到他。

  穌浥。

  穌浥……

  快說,你是騙我的,對嗎?

  然而被安放在床頭櫃上的美麗瓷甕,當然是不會回答他的。

  窗外的月色沾濕了束在兩側的水波狀布簾,流瀉在北冥皇淵靛色的手帳簿上。此時北冥皇淵正攤開了另一本同款的手帳,書寫著密密麻麻的字句。

  那些字跡圓潤可愛,落筆恣肆,撇豎橫勾的筆劃像是長著翅膀,抖一抖就要帶著主人飛向夢的所在。

  「第一次見到他,就覺得好看。」

  「寫了好幾次情書,從來沒送出去。」

  「有時候,好像心有靈犀,又怕是自作多情。」

  「偷偷拍了兩人的合照,他不知道吧。」

  「那天,一起去購物。」

  「他穿著我的衣服,果然也很好看。」

  「曾經戲言要吃燭光晚餐,他竟然答應了。」

  「明明說好了的……」

  走筆至此,字跡變得潦草而凌亂,主軸斜斜地歪向橫線下方,再也拉不回頭。

  夜空中尚未被城市光害掩去的兩三顆星子閃閃爍爍,在緩慢飄動的雲朵旁靜靜佇立,好像對著未眠人眨眼,說他們永遠會在天上看著你。

  然而北冥皇淵沒有看向窗外,只是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張帶著粗魯摺痕的信紙,瞪著乾澀的雙眼,把上面的句子一讀再讀。

  顫抖的食指撫過的原子筆字跡蒼勁有力,卻無限悽惶:

  「艱難留得餘生在,才識餘生更苦。」

  那是穌浥戴著靠枕,在桌前寫下的遺言。

  待到月落星沉,窗外下起了零落小雨,天空依舊陰霾,過不久又變成了滂沱大雨,豆大的雨珠敲打在透明玻璃上,像是要敲開誰的心扉。

  「你騙我,你又騙了我…」

  原以為,山水只為你秀,這一路,便能走到白頭。

  你說,喜歡湖光水色,山川萬物。等以後生活穩定,想一起去環遊世界。

  「學姊之前研討會出差去了克羅埃西亞,那裡的海風琴好像很神奇,有機會真想去看看。」

  穌浥雙手交疊地搭在橫欄上,眺望著遠方的側臉剪影,無論何時都如此迷人,怎麼看都看不膩。

  「那我們就排個假期去歐洲旅遊吧?就當作……蜜月旅行?」

  聽見這樣的撩撥,穌浥臉色爆紅,但卻一反常態,用了溫軟的聲音答應下來:

  「好啊。」

  這下連北冥皇淵都紅了臉,兩人像一雙熟透的蝦子一樣,互相對著眼前人的臉傻笑。

  只是,終究空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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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章字很少,下章也很少,但是我還是拆成兩章了...

【皇穌】青玉案(三十三)

三十三、

  由於夢虯孫對紊劫刀的亡故耿耿於懷,欲星移便推薦了剛考到檢察官資格的北冥異替他對汪穌浥提起公訴,若能依殺害直系尊親屬罪判刑,也算能還給大家一個公道。

  夢虯孫同意了,北冥異便磨刀霍霍地準備起職涯的第一場訴訟。

  在陌云桑等人的協助下,北冥異準備了相當充足的資料送交法院,只等開庭一擊斃命,打出一場漂亮的勝仗。

  畢竟對方連律師都請不起,就算審判長撥給他的公設辯護人是小有名氣的狷螭狂,又有什麼用呢?

  然而北冥異畢竟太過年輕,雖然一審的法官慢墀夫同意刑法第277條、第280條在此案中適用,但被告並無蓄意傷害養父的意向,故而判了無罪。

  沒等穌浥從這場訴訟中緩過來,二審開庭日緊接而至。

  二審法官螺武纓採用了太虛旅遊公司提供的最新版員工資料和差勤紀錄,指出被告並未全心照護失智長輩,生活也未困苦到無法提供養父足夠的安養環境。

  本來狷螭狂打算以穌浥在基金會兼差的事實當作被告收入不足以負荷療養所需的辯詞,卻反而被螺武纓解讀為物慾過盛不懂節制,未盡孝道,可合理懷疑其犯意,有製造意外致養父於死的意圖。

  「庭上,我有異議!被告生活簡約,斷無放縱之說!」

  沒等狷螭狂繼續發表高見,北冥異拿出了二哥在公司調出來的差勤表:

  「這是被告近幾個月的打卡紀錄,可以看出完全符合勞基法規定,而且薪水也都準時發放。享有這樣安穩的工作,還能讓可憐的老父親離家慘遭車禍。如果這不是謀殺,什麼才是犯法呢?」

  說完,北冥異揚起一抹勝利的微笑,在法官一錘定音的宣判中,和狷螭狂交換了個計謀得逞的眼神。

  穌浥的唇乍然失去了血色,整張臉慘白一片。

  這場官司打起來幾乎就像是二度傷害,一次次提醒自己伯父的死,一遍遍回想他是怎麼離開的,每時每刻地糾結在天花亂墜的法條和證詞裡,一邊承受良心和檢方對自己苛責過失的責任,一邊還要鼓起所有勇氣來反駁,以免最後一個深愛自己的人不忍見自己鋃鐺入獄。

  「穌浥,我可以替你請律師。」

  被夢虯孫找人起訴的時候,北冥皇淵曾經這麼提議。

  「不用了,這是我的事。」

  穌浥當時為了心裡種種複雜的想法而拒絕了,包含對夢虯孫的愧疚、為伯父的死贖罪、不想在最後才接受北冥皇淵的幫忙,感覺像是讓伯父白死了一樣……等等,林林總總把自己往死胡同逼的念頭,到後來幾乎要讓穌浥崩潰。

  而皇淵近年舊疾復發,在欲星移和大哥屢次威逼勸誘之下,終於辭去了太虛副總的職務,到國外去專心治療了。

  因此只能三不五時和穌浥視訊聯絡的北冥皇淵,絲毫不知穌浥在台灣的生活狀況如何,還以為他在公司和基金會的工作一切順利。畢竟公設律師是自己特意透過關係指名挑的,這場毫無道理的官司總不至於出紕漏,只要能讓那個姓夢的無賴服氣就好。

  因為不再需要擔憂伯父,而且身體也在法院奔波及業務操勞中每下愈況,穌浥辭掉了基金會的工作,打算專心應付完官司再回去幫忙。

  沒想到官司打起來曠日彌久,加上工作上越來越重的負擔,穌浥逐漸積勞成疾,終於在三審前的週末晚間於住處心臟病發猝死。

  然而因為穌浥當時不在工作岡位上,且並未於下班後24小時內死亡,因而不屬於過勞,也不符合職災判定,按照公司規定,不得申請賠償。

  雖然其實也沒有其他家屬能替穌浥向公司提出申請,不過為了維護公司形象,北冥華還是認真整理了一份看似公正的報告,又發了新聞稿聲明該員工死於官司纏訟、移工基金會等過多外務,此皆屬於個人私事,並非公司過失。

  雖然這份聲明看起來很有問題,但是普通民眾不明所以,負責稽查的勞動部又隸屬於行政院管轄,政商關係良好的北冥企業自然有恃無恐,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

  對於太虛旅遊的惡行惡狀,雇員從來毫無抵抗之力。前導遊誤芭蕉身為女性,經常受到言語騷擾及歧視,薪水也從一開始的苛扣,到後來藉故停漲;酒螺雖然是可以升遷的男性,但因為長期被低估能力及冷嘲熱諷,一個月前偷偷帶走了一些機密資料,跳槽到競爭對手的公司去了。

  即使旗下員工最後的微弱抵抗只剩下離職,北冥華對於這些「背骨」的行為,倒是只有一句雲淡風輕的評價:

  「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恨之處。」

  儼然把員工當成了投敵的叛軍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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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趁今天還沒結束前爬上來貼文了...明天也會很忙,所以等等就把結局整個貼上來囉。

這章其實原本有點想小修一下,不過暫時沒想到怎麼修比較符合心意,所以目前就這樣...希望覺得看起來哪裡怪怪的人都可以不吝提出哦!我會參考的!

【皇穌】青玉案(三十二)

三十二、

  然而好景不常,過不了幾天,紊劫刀的狀況又恢復如初。

  不記得穌浥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有時候會突然哭起來,有時候會連亡妻都忘記。

  而且紊劫刀的身體狀況似乎更差了,不管穌浥怎麼勸他要多起來走動,他都會因為小腿僵硬、膝蓋疼痛等原因而託辭規避。穌浥總是盡量在下班後過來陪他,但隨著公司的分析部業務拓展,工作越來越繁忙,連基金會的事情都顧不太上了,便也很難偷空料理私事。

  有一天,穌浥苦口婆心地要求紊劫刀嘗試照顧自己,因為這幾天公司要趕專案,可能沒有辦法回來。

  紊劫刀點點頭答應了,但可能不知道自己答應了什麼。

  三天後,趴在電腦前小憩的穌浥被手機鈴聲吵醒,意識模糊地打算滑掉鬧鈴,但手機卻傳出了人聲:

  「是縈心大樓108號房的住戶嗎?這邊是市區醫院,您的親人目前在急救……」

  急救?醫院?怎麼回事?

  穌浥立刻被嚇得清醒過來,一時顧不上處理還沒趕出來的分析報表,連忙背上背包就衝出了公司。

  在急診室外,穌浥一個人愣愣地站在LED燈下,聽著一旁的陌生人解釋他在路上開著車,這老伯忽然就走到了馬路上,因為煞車不及所以撞到了。

  馬路上?伯父為什麼會……

  等等。

  「伯父,這幾天我要加班,沒辦法回來。你要記得多走走,在床上躺久了會生褥瘡的。」

  那個時候,自己說過這句話吧。

  走走。多走走。

  要去哪裡走呢?當然是戶外了。

  以前住的地方,小巷弄裡大家會扔飛盤、玩鬼抓人、跳格子。

  玲姬伯母最喜歡去公園的草地上野餐、爬山踏青了。

  「要多出去走走,去森林裡吸收芬多精呀。」

  伯母總是這麼說。

  「是我……」

  是我害死伯父的。

  是我。

  穌浥望著熄滅的急救燈號,眼眶中蓄滿的淚水滾滾滑落兩側臉頰,仰著頭無聲啜泣。

  沒等護士把死者推出急診室,穌浥腳步匆匆地離開,便也沒聽到背後陌生人的攔阻:

  「等等……那個賠償……?」

  由於肇事者沒辦法對遺體負責,護士們只好先把紊劫刀的屍體推往太平間,然後讓車主留個資料就可以離開了,之後的事情再作打算。

  後來醫院輾轉查到了紊劫刀曾經在地支月安養院住過一段時間,當時較常去的訪客還有一個大學生,院方便循線撥了電話過去。

  夢虯孫住的地方是屬於欲星移的房產,陌生的來電需要等候轉接或留言,於是第一個收到這條消息的人反而是欲星移。

  等到夢虯孫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欲星移已經把紊劫刀火化,也買好塔位,將骨灰甕安置妥當了。

  「八爪的!你害死了刀叔!」

  夢虯孫在縈心大樓外等了兩天,才終於在鐵門前攔到了穌浥。

  「……」

  瞪著面無表情的穌浥,夢虯孫滿胸悲憤,不知如何發洩:

  「為什麼!」

  「這是我要問你的,為什麼你會知道。」

  「欲星移告訴我的!醫院打電話找到我們大樓去!你為什麼丟下他!」

  「無可奉告。」

  語調平板地說完,穌浥隔開了夢虯孫的手,從警衛室旁走進了庭院深處。

  「汪穌浥!」

  夢虯孫衝著穌浥的背影吼著,聲嘶力竭地想要得到一個答案。然而昔日的死黨知交,如今連一句真心都欠奉。

  一聽說夢虯孫到基金會的辦公大樓外鬧事,北冥皇淵立刻趕了過來,和警衛打個招呼,就直衝108房而去。

  「穌浥,發生什麼事了嗎?」

  正在辦公桌上寫著什麼的穌浥聽見敲門聲,很快地把信紙折起塞入抽屜,原子筆也放回筆筒,藉著關掉檯燈開關的聲音掩飾,壓抑地輕咳一聲後,才站起身來開門。

  「你怎麼來了。」

  穌浥雙眼浮腫,黑眼圈的陰影深深壓到眼袋下方,神色淡漠,語調冷酷。

  「穌浥,我聽其他志工說你和夢虯孫在門口吵架,怎麼回事?」

  「……」

  「怎麼了嗎?」

  眼見穌浥的態度反常,北冥皇淵張開雙手,用一種半搭半摟的姿勢環住穌浥,試圖給他一些安慰。

  「三天前,我的伯父過世了,夢虯孫也認識他。」

  穌浥主動往北冥皇淵懷裡靠去,把下巴抵在北冥皇淵肩上,用帶著鼻音的聲音說道。

  「什麼意思?我怎麼沒聽你提過你伯父?」

  「……」

  在北冥皇淵有力的臂膀環抱下,穌浥努力抿住雙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音,但卻怎麼樣都克制不住再次洶湧的淚水,涓涓濡溼了北冥皇淵灰白色的西裝墊肩。

  「那為什麼他要來鬧事?」

  北冥皇淵得不到回答,遲鈍地又問了一句,接著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穌浥顫抖的身軀,以及再也忍不住的啜泣。

  靜靜抱著穌浥,直到他平復了心情,北冥皇淵才帶著他並肩坐在床緣,打算當一個安靜聆聽的好聽眾。

  知道了穌浥父母的死因,以及伯父的遭遇,北冥皇淵十分驚詫,卻也惱恨穌浥什麼都不說。

  「我是你男友,你可以依賴我。」

  如果能讓我幫忙出照護費,甚至直接請專門的看護來照顧,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不是嗎。

  北冥皇淵認真地這麼想,而且完全不能理解穌浥為什麼不告訴自己。

  「和多年前一樣的說詞,一樣的天真。」

  哭過了的穌浥雙眼紅紅,暈在黑眼圈上的模樣有些嚇人。

  望著北冥皇淵茫然不解的模樣,穌浥再次繃起了毫無生氣的冷漠表情,用滲著冰渣、絲絲顫抖的聲音下了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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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本來要讓穌浥故意放盜俠去死的,不過放現代AU有點難合理化,畢竟夢虯孫沒理由跟原劇一樣策反刀叔背叛鰭鱗會造成額外死傷,皇淵在側也很難讓穌浥有其他非得對紊劫刀下殺手的理由,所以這邊就改成意外了...希望不會太OOC或美化角色><

【皇穌】青玉案(三十一)

三十一、

  平常在宿舍樓梯間、走廊上遇見都會打招呼的鄰居,如今生死兩隔,只剩下了一個陶甕裝的骨灰,還無處收埋。

  穌浥躺在病床上捧著骨灰罈,聽北冥皇淵說明自己昏迷期間發生的事情,恍恍惚惚地覺得一切都不那麼真實。

  「那個移工可能是昏倒了,所以一直放著瓦斯在燒,火勢大了以後才有人打119,去救他的那個消防員也殉職了。那個消防員算是我們的表弟,所以我大哥捐了一筆錢給消防員公會籌備委員會,我們應該會去明天的公祭……」

  「那他呢?」

  穌浥盯著眼前的骨灰罈,語氣裡有種說不出的空洞。

  「他無親無故,雇主也沒有任何表示……你有什麼想法嗎?」

  北冥皇淵小心翼翼觀察著穌浥的臉色,盡量讓自己不要脫口任何刺激性話語。

  「不如我們要求成立一個移工勞動安全基金會?慚參人都死了,總有保險金、撫恤金什麼的吧,沒有人能替他領的話,雇主應該要負起責任。」

  後來北冥皇淵果然找了人去和慚參的雇主和仲介談判,又找了報社記者追蹤新聞,逼得雇主不得不交了一小筆撫恤金。不過保險這種東西本來就沒有,最後只好不了了之。

  為了維持基金會的運作,北冥皇淵撥了一處房產作為辦公室,讓志工和員工能在那裡住宿、辦公。

  當然還特地留了一間家具、日常用品齊全的房間,專門提供給出院的穌浥入住。

  對於北冥皇淵自作主張的貼心安排,穌浥難得地沒有再多說什麼。或許是終於在火場裡燒去了最後一絲防備;也或許是真的走投無路,再沒有底氣逞強了。

  參加過昔蒼白的公祭後,北冥封宇為了追念殉職的表弟,下令徹底清查北冥企業旗下公司的員工住宿環境。若是員工宿舍有防災安全上的疑慮,必須嚴加整頓;如果員工因為薪資微薄而必須住在危樓,那可以由總部編列預算,讓他們申請津貼。

  然而因為這樣驚世駭俗的大企劃施行不易,需要曠日廢時地討論,所以在一開始的調查階段,欲星移就私自把進度壓了下來,與其他高層幹部們欺上瞞下,完美隱匿相關作業毫無進展的實情。

  反正,那些員工本來就不配侵蝕企業獲利,去填補他們的無能。住不起非違章建築,不就是他們平常愛亂花錢,喝酒賭博抽菸用掉了嗎?既然不能對公司有所貢獻,憑什麼要求公司賠本給他們奢侈浪費?

  出院後的穌浥因為手術而比以前虛弱,雖然被判斷為輕度吸入性損傷,但是偶爾還是會咳出帶血絲的痰,不曉得算不算是一種後遺症。

  穌浥在基金會是領時薪的員工,但即使有這份額外的收入,仍然不足以支應安養院配合政府政策而大幅調漲的照護費。油電雙漲、一例一休,本來都是屬於立意良好的必要政策,但相應配套措施不足,就會有生活最捉襟見肘的人被犧牲。

  於是穌浥苦撐了兩個月,最後在戶頭裡留下了僅僅三位數的存款,把最後一期照護費繳清以後,就替紊劫刀辦理了退院手續,悄悄把伯父接回了住處。

  「這裡挺不錯,玲姬會喜歡的。」

  紊劫刀一看到房裡寬敞簡潔的布置,就覺得肖似玲姬生前喜愛的居家風格,不禁由衷喟嘆起來,還把左手搭上了窗台,讓陽光照射在玻璃戒面上,接著頑皮地轉動著手腕,讓反射的光點在室內遊走。

  「伯父…?」

  穌浥詫異地看向紊劫刀,不敢相信自己有如此的好運氣──死裡逃生、皇淵不遺餘力的幫助、伯父奇蹟似地恢復──這些事情竟然都同時發生了?

  「你個小兔崽子什麼表情,是覺得伯父老了,腦筋不靈光了?」

  紊劫刀轉過身爽朗地笑了起來,靠在窗台上支撐著殘軀病體,伸長了枯槁而布滿了老人斑的手,拍了拍靠過來的穌浥:

  「這些年來,辛苦你了。」

  「不辛苦,伯父能好起來,就好了。」

  穌浥看著紊劫刀混濁的雙目中透出的精光,忽然覺得倍感安慰。

  原來人生際遇竟還能如此柳暗花明,這能算是一種神蹟嗎?


【皇穌】青玉案(三十)

三十、

  去過對方的住處幾次之後,北冥皇淵很自然地也開始要求到穌浥家裡看看。然而老家的房產早已變賣,穌浥目前的租屋處就是唯一的住處,這種事當然不是北冥皇淵這種處處有別墅的人可以理解的。

  又一次北冥皇淵把穌浥送到了租處下的騎樓,因為房東的員工把機車停得太靠近大門了,兩人便合力把機車往外挪,讓出了門上的鎖孔空隙。

  「穌浥,你不覺得這裡的樓梯太窄了嗎?」

  涎著臉跟在穌浥身後鑽進鐵門的北冥皇淵,爬上三樓後看著狹窄的階梯,忍不住憂心地問著。

  「跟你們住的地方相比,自然是什麼都小了。」

  穌浥在房門口站定,轉過身來攔住北冥皇淵的腳步,阻止他繼續跟隨。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這裡格局真的不太好。一般來說都要留逃生通道的,你看走道上還堆著雜物,這樣很危險!」

  北冥皇淵急了,隨手指向穌浥身旁的紙箱和舊桌椅,語氣焦灼:

  「你為什麼不想搬來和我一起住?」

  「我覺得不合適。」

  「哪裡不合適,我可以請建築師來改啊!」

  「不是這個問題。」

  「那你是覺得進展太快嗎?我們可以分房,那裡平常也不會有其他人來,沒有人打擾。」

  穌浥困擾地閉起眼睛,努力從牙縫中擠出更直白的說明:

  「我住慣了這裡,去那種地方不習慣。」

  「但是這裡真的不好!」

  「按照你的標準,當然是不好的。」

  北冥皇淵被穌浥這種態度惹得心煩意亂,忍不住大聲起來:

  「我是你男朋友,想讓你過好一點的生活,你為什麼不願意?」

  「我要靠我自己的能力改變生活環境。」

  雖然穌浥嘴上硬氣,但心裡其實很清楚明白,就算自己這樣打拚一輩子,也不會真正出人頭地。

  只是怎麼能現在就跟一頭熱的北冥皇淵說,自己怕以後分手了,反而無法回去安於貧賤的日子?

  「但是你每個月的薪水就那麼一點點,吃穿都不夠了,怎麼買房搬家?」

  「你也知道我的薪水只有一點點?」

  聽見北冥皇淵反射性的質疑,穌浥譏刺地反問道。

  「穌浥…你又不讓我給你升職加薪。」

  「我要的,是所有勞工都能獲得合理的薪資給付,而不是只有我自己依靠特權才拿到常人應有的權益。」

  「我不懂,你工作能力好,為什麼不能多拿薪水?」

  「難道其他人工作表現不好?」

  對於穌浥這樣理所當然的詰問,北冥皇淵相當苦惱:

  「這…可是市場機制…」

  「夠了,市場、成本,這些生意經,我不想聽。」

  「穌浥…」

  「還要我趕人你才要走嗎?」

  穌浥憤怒地直直瞪向北冥皇淵,情緒罕有地鮮明乾脆,讓北冥皇淵不得不識時務地往回走下樓梯,連頭也不敢回。

  帶上大門的時候,北冥皇淵又看了看那台機車,想到以前在國外頻繁地參加過的防災演習,就覺得住在這種地方真的不好。

  不曉得該不該說是北冥皇淵烏鴉嘴,還是這種違章建築真的特別容易出事。總之不久後的某天凌晨,一名因為非法雇用而只能自行到這棟樓租屋的外籍看護慚參,在深夜時分替主人燉煮湯品的時候,因為疲勞過度而昏倒了。那時鍋裡的湯不斷地燒著,滾沸的湯水外溢出來,液態瓦斯桶的老舊管線也滲出濃重的瓦斯臭味,相互點燃後隨即引發熊熊大火。

  火災警報器的響鈴成功吵醒了大多數人,然而因為警鈴平常誤觸、故障的頻率太高,許多人只是因為覺得吵才挪身到屋外,並沒有把家當搬出,也沒有通報消防局;少數神經緊張的住戶也猶豫著該不該報警或找出熱源,然而又怕被嘲笑大驚小怪而作罷。

  因此等到屋子真的燒起來的時候,幾個來不及逃生的住戶就被困在樓裡了。很不幸地,慚參租賃的位置是沒有對外窗的二樓,所以煙霧和火焰都往主幹道的走廊、樓梯集中,阻斷了所有樓上住戶的逃生路線。

  穌浥與往日一般,在晚間就寢後昏沉地陷入熟睡,不論室外的噪音多麼嘈雜,都不能驚醒深眠的他。

  於是等到房間被煙霧滲入,穌浥才從睡夢中醒轉。倉促地意識到自己已經錯失逃生的機會,穌浥只好絞了濕衣服堵住門縫窗口,自己躲進廁所裡,關上門隔絕毒煙或火苗。

  看到新聞而連夜開車趕來的北冥皇淵,膽戰心驚地看著堵在巷口的消防車,和整批穿戴完整配備,灰頭土臉從死巷裡走出來的消防員,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擠過人群,直到能看清楚起火的那棟樓房。

  是穌浥住的那棟樓。

  但他不在外面這群人裡。

  剛剛電話也打不通,難道……穌浥真的還在裡面嗎?

  北冥皇淵恐懼地瞪大雙眼,死死盯著新一批消防員從樓裡撤出,指揮官搖了搖頭,下令所有人去外面的車上拿工具過來,接起水線從外圍繼續噴灑。

  「裡面還有人吧?為什麼不救呢?起火點在哪,至少先去撲滅吧!」

  眼見消防員只打算阻止火勢蔓延到其他樓房,北冥皇淵激動得抓住了指揮官的肩膀,開始語無倫次地指責。

  「不好意思,火勢已經過大,我們沒有辦法再派人進入搜救,而且也不知道還有哪些住戶在裡面……」

  對於這種不理性的親友,消防員們一向習以為常。雖然救人是他們的天職,然而今年已經發生過兩次整隊弟兄受困,造成大量人員傷亡的事故,此時若再被家屬情緒影響,顯然是極度不智的作為。

  「三樓!三樓還有人!他在370,他一定還在那裡,我沒看到他!你們有樓層配置圖吧?我知道在哪……」

  北冥皇淵掐著指揮官的肩膀,眼圈泛紅,聲音從暴怒轉為哽咽。然而指揮官沒有回答,只是依然維持著無動於衷的平靜神色,鎮靜地觀察著火場情況,似是已無暇分心安撫親屬的情緒。

  「你們都不進去,那就給我一套裝備,我自己進去找他!」

  又等了漫長的一分鐘,北冥皇淵壓抑著胸中翻騰的焦躁不安,沉著聲音提出要求。

  本來指揮官不太想理會這種無理取鬧的發言,但是轉頭一看,那人的神色冷靜,幾乎是槁木死灰,不惜一切代價的模樣。如果這是因為崩潰到瘋魔,反而顯露出的一種暴風雨前的寧靜,那還不如就放手讓他去試一試。

  反正,到時候他不管是死是活,只要那個住戶在裡面出了事,事情肯定都會鬧大的。

  想到這糟心的結果,指揮官在心裡默默哀嘆,招手叫了一個看顧水線的學弟把裝備脫下來,再給這名「不理性家屬」穿上。

  穿戴好全身裝備後,北冥皇淵揣著一個防煙面罩和一條防火毯,手持水槍牽著水線,就迅速竄入了高溫扭曲的鐵門後方。

  「學長,這樣不好吧……」

  「不能再讓他亂了。蒼白學弟一直沒出來,怎麼能再派弟兄進去?」

  指揮官陰沉著一張臉,縱使知道自己的決定背負著至少一個弟兄的生命,依然必須果決地封起滴出鮮血的良心,以至於不能因小失大。

  二樓起火點附近的火勢已經蔓延開來,那邊的外籍住戶應該已經罹難了,蒼白一開始大概是因為想救他而擅自脫離水線隊伍,那不管再派幾個人進去都沒用。

  而北冥皇淵在熟悉的廊道裡疾步前行,絲毫不畏懼高溫烤炙,只是一心趕往最深處的房間一探究竟。

  「穌浥……你在裡面嗎?」

  北冥皇淵隔著手套握上燙得可怕的喇叭鎖,放開時還黏下了一層掌形的表皮纖維。狹窄的房裡濃煙密布,幾乎什麼都看不見,只在四周隱隱有零星火苗竄起,角落的人形陰影周圍竟像是框了一弧火焰。

  「咳咳……皇淵?」

  聽見疑似廁所的隔間裡傳來穌浥沙啞的聲音,北冥皇淵急忙趕過去開門,快速替癱坐在馬桶上的穌浥套上防煙面罩,並用防火毯裹好,便立刻帶著他離開。

  此時蜿蜒錯縱的廊道已經開始崩落坍塌,穌浥在半途被砸落的一塊天花板敲得暈了過去,北冥皇淵連忙抱住他瘦弱的身軀,仔細拉起滑落的防火毯,又撿起了水槍夾在腋下,亦步亦趨地循著水線折返。

  兩人從火場出來以後,消防員立刻上前把他們安置到擔架上,迅速扛上巷外的救護車。所幸防護措施做得周到,兩人並沒有嚴重的燒燙傷,只是穌浥略有吸入部分濃煙,經治療後便可痊癒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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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一下大概這禮拜會更完,除非週末沒開電腦...

【皇穌】青玉案(二十九)

二十九、

  緋颺和圭屠是穌浥在老家的同齡鄰居,在穌浥北上讀大學以後也陸續上來城市裡打拚了,偶爾還會不定期地聯繫。

  然而他們一開始謀生不易,好不容易看到了極缺司機的江河遊覽車股份有限公司在徵人,立刻就去考了駕照應徵,從此開啟了漫漫加班路。

  去年圭屠在一次旅行團的工作時程中,於深夜單獨返家時不慎連人帶車墜下懸崖。由於車是公司的,旅行團的遊客隔日行程也還需要遊覽車搭載,故而公司將其保險金、慰問金、積欠薪資等皆當作賠償公司損失的補貼。也因為圭屠父母已逝,無親無故,因而沒有人能替他爭取那些身外之物。

  緋颺作為他的兄弟,起初在自己的飯碗和義氣間游移不定,後來工作負擔越來越大,一時氣不過就組織起了罷工,數個月來沒沒無聞,直到另一起司機過勞事故鬧上新聞,雙方發起人連成一氣共同宣傳,才慢慢將整個業界的過勞現象公諸於世。

  被緋颺通知了他們打算趁總統公開接待外賓時發起大規模遊行陳情的事,穌浥當然沒辦法臨時排出假期,便只好翹了班去聲援。

  雖然北冥皇淵動用職權給他捏造了簽到記錄,說他要去出差參加研習課程,但是很不巧,穌浥被現場的媒體拍入了新聞畫面。雖然只是一閃而逝,但北冥封宇還是注意到了。

  「虹蜺,你們公司裡有個新員工,姓汪的,他今天有去上班嗎?」

  北冥封宇用的是私人的Line帳號。雖然在公司裡兩人是長官下屬的關係,但在家族企業裡,親緣關係千絲萬縷,蜃虹蜺的母親是北冥封宇繼母的姊姊,兩人算起來也是遠房表兄弟。

  「汪穌浥嗎?有啊,出公差研習。」

  「什麼樣的研習會需要去當暴民闖總統府?」

  蜃虹蜺少見地在Line上讀到了一向敦厚的北冥封宇慍怒的質問,心下茫然不解:

  「你在說什麼?」

  「你看新聞。」

  隨著簡潔話語而來的,是一張新聞畫面截圖。裡面人潮眾多,背景的建築和旗幟排列正是總統府;而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有張削瘦蠟黃的側臉,分明就是汪穌浥。

  「……難怪公差單是皇淵越權核給他的。這個人看起來就很奸巧,果然不能盡信。」

  「我見過他一次,的確咄咄逼人,攻擊性很強。」

  北冥封宇回想起上次藉故去找皇淵的時候,在他的住處看到那個人的情境。

  不是不知道皇淵的性向,但什麼時候交上的男朋友,北冥封宇還真是毫不知情。倒也不是不關心弟弟,只是皇淵對他多年來一直有所誤解,積怨難消,父親過世後連家庭聚會都不參加了,又怎麼有機會噓寒問暖?

  因此見到開門的人一聽他自稱是皇淵的大哥,居然沒有立刻擺臉色摔門,北冥封宇還是很欣慰的。本來還打算先和弟弟的伴侶打好關係,以便日後美言幾句,沒想到卻搞了個大烏龍。

  「我很少聽皇淵提起家人,似乎大家都忙,時常在國外,不能碰面吧?」

  一開始,穌浥想著不該對皇淵的親人無禮,避重就輕地給了個說詞。

  「他是這樣跟你說的?」

  「我猜的,他沒這麼說過。」

  「其實……」

  聽完北冥封宇藏一半編一半的解釋,穌浥得知了皇淵和家裡的關係確實不好,而且主因竟然不是歧視同性戀,而是豪門裡的權爭勢奪。

  呵呵。

  看起來溫良恭儉讓的樣子,骨子裡果然還是一樣整組壞光光,怪不得當得上大企業的總裁。

  「雖然你繼母的那幾個弟弟眼紅,但你讓他們弄到身敗名裂也太極端了,難道親人之間不能留點餘地嗎?」

  「我也是不得已的,商場如戰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一開始我也想和他們言歸於好,但是他們一直鑽我空子,我不想讓北冥家業毀在他們手上。」

  這是北冥封宇的片面說法,但根據皇淵偶爾透漏的線索來推敲,基本上可以說真相絕對不是這麼簡單。不過身為一知半解的局外人,穌浥也沒有任何根據下判斷就是了。

  眼見皇淵的伴侶似乎接受了自己的說詞,北冥封宇放心地和汪穌浥促膝長談起來,以一個身為社會金字塔頂端的過來人提供種種獨到見解,發揮比書店暢銷的成功策略更實際的教戰守則。

  「在充滿競爭的社會上,不力爭上游,就會被時代淘汰。所以一定要盡其所能地充實自己,用僅有的資源投資自己,以期將來換取更大利益。」

  然而這番言論卻意外地引起了穌浥的反彈:

  「憑什麼資源豐富的人可以游刃有餘地充實自己、力爭上游,無權無勢的人卻也必須遵守這樣的價值觀,賭上一切身家去迎合上位者的思維和利益?正義才應該是社會制度的首要價值,正像真理是思想體系的首要價值一樣。」

  突然在對話裡提到了「正義」,北冥封宇有些不適應,反射性地皺起眉頭來。苦思無果後,只好搬出最不容置疑的回答:

  「這是社會既定的規則,本來就是這樣,我們沒辦法改變啊。」

  然而穌浥被「本來就是這樣」的說法氣得不輕,張口又是一串長篇大論:

  「規則是人定的,你說的這種弱肉強食的法則,正是資本主義營造的幻象。一種理論,無論他多麼精緻和簡潔,只要它不真實,就必須加以拒絕或修正;同樣,某些法律和制度,不管它們如何有效率和有條理,只要它們不正義,就必須加以改造或廢除。每個人都擁有一種基於正義的不可侵犯性,這種不可侵犯性即使以社會整體利益之名也不能逾越。因此,正義否認為了一些人分享更大利益而剝奪另一些人的自由是正當的,不承認許多人享受的較大利益能補償強加於少數人的犧牲。那麼,憑什麼那些被規則淘汰的底層人,就必須被社會遺棄?」

  對於這段文謅謅又兼打高空的說詞,北冥封宇沒聽懂,只大概知道汪穌浥這人是個憤青,滿腦子不切實際的幻想。

  「資本主義是目前主流的思想,也是發展最健全的體制。這是歷史的必然。社會會走向這個制度,肯定是因為它有過人之處,縱有弊端,也並無大礙。畢竟企業家會理性地追求利益最大化,因此達到市場均衡,在維持道德的限度下各適其所。雖說利益是私心,也算是理性的自私。」

  北冥封宇試圖提出合理的論證,但穌浥完全不買帳:

  「資本主義講求最大化的自由經濟,然而放任自由經濟的結果,就是現在資本家壓迫勞動者的社會。你敢說現實中多數資本家都有你所謂的理性自私嗎?」

  「資本家和勞動者只是在市場裡各取所需,他們既不給予不應付出之物,也不接受不應獲得之物。他們彼此把對方當作獨立自主的個人,平等對待,期待他們都擁有獨立判斷的意識,自由、自願、不強迫、不壓制地交換自己的所有物,這對雙方都有利。」

  「滿口謊言,勞動者在自由市場上的資訊不對等、資源弱勢,怎麼可能讓他們能被平等對待?」

  對於汪穌浥蠻不講理的駁斥,北冥封宇非常頭痛,溫雅的聲音也染上了怒意:

  「交易者不該希望透過拖欠債務而獲得報償,而應該希望透過自己的成就而獲得報償。他不能把自己失敗的負擔轉嫁給他人,也不需要為了他人的失敗而抵押自己的生命,任人奴役。」

  「這就是你們對勞動者的要求?符合資本家建構的社會規則那一套!口說平等,其實從來就不平等!所以說,在一個正義的社會裡,平等的公民自由是必須的,由正義所保障的社會權利絕不能受制於政治的交易或社會利益的權衡。」

  「我剛剛說過了,資本主義是現行最好的制度。」

  「真的是這樣嗎?你剛剛說資本主義雖然有瑕疵,但也瑕不掩瑜。然而允許我們默認一種有錯誤的理論的唯一前提是尚無一種較好的理論,同樣地,若要使我們忍受一種不正義,只能是在需要用它來避免另一種更大的不正義的情況。作為人類活動的首要價值,真理和正義是絕不妥協的。那麼,我們為了資本主義的瑕疵,妥協了多少?忍耐了多少?為什麼不能給人民更多基本的平等自由?每個人對與眾人所擁有的最廣泛平等的基本自由體系,或與其相容的類似自由體系,都應有一種平等的權利。一種不夠廣泛的自由必須能加強由所有人分享的那個完整的自由體系;且一種不夠平等的自由必須可以被那些擁有較少自由的公民所接受。而現在許多擁有最少自由的底層平民都無法忍受的資本主義,憑什麼可以說是現行最好的制度?」

  北冥封宇不知道汪穌浥講的話為什麼這麼鬼打牆,講來講去感覺就是沒講到什麼重點,而且聽起來很不合理,簡直跟現實脫節。

  於是北冥封宇沉默了好一會兒,假裝有認真在消化那段話之後,又開口說:

  「但是有更多平民是認為這樣自由的制度很好、很令他們安心的,並不想要破壞。你要怎麼說服他們,為了你想要追求的更好的制度,而忍受社會的動盪呢?」

  聽到這樣標準的資本家論述,穌浥簡直要被氣笑了:

  「腐化是要人安樂,自然所謂安樂,只是少數人的安樂,而同時是大多數人的苦痛。人的天性好逸惡勞,耽溺安樂,害怕辛苦。所以相安一時的念頭,才會使多數人接受,使人人都想著以大多數人的痛苦,換一己的安樂。」

  最後兩人當然是不歡而散。

  北冥封宇一直就沒想通,為什麼這個人講話這麼自以為是,道理全都站在他那邊,好像怎麼講都是自己的錯?

  因此直到這次看到新聞,才知道這種暴民果然就是沒辦法溝通的,不論大家付出多少努力都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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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的遊覽車公司名稱取自硯寒清打死鮭魚鯡魚的招式「江河怒濤」...
算是一個硬要用的素材XDDDD 因為硯寒清其實在這篇故事沒什麼戲分,目前也跟他們沒什麼關係XDDDD 

【皇穌】青玉案(二十八)

二十八、

  幾個月後,北冥皇淵和穌浥趁著校慶回了趟母校,但也沒有真的要找人敘舊的意思,反而趁著運動員進場的時候,到了人煙較少的草地裝置藝術附近散步。

  「很久沒回來了,這裡還是一樣。」

  穌浥在圖書館前望著風向標,明媚的陽光打在弧形的金屬上,亮面和陰影清楚分隔,彷若雲泥之別,鴻溝深塹,人力難越。

  「倒是多了幾株樹。」

  北冥皇淵湊到那排開著成串藍紫色小花的樹下,看了看認養牌,卻發現這些藍花楹樹的年分其實並不算近。

  「就知道你很少來圖書館,這些樹在我入學之前就已經有了,可能你沒看過它們開花,以為是新栽的吧。」

  穌浥走過來笑著說道。

  此時正好一陣風吹來,從彎彎下垂的枝條上颳下了幾朵小花,拂過穌浥的面頰。

  似乎才見開花,又見飛花,便連東風亦可嗟。

  兩人彼此凝視的時候,渾然不覺遠處帶著小孩在草地上玩耍的一對親子正追著球往這邊移動過來,因此小小孩眼看追不上了,就越跑越慢,然後看著球在地上滾著撞到了陌生人。

  「唔?」

  北冥皇淵彎下腰撿起了球,作勢要往小孩的方向滾回去,但又玩了一手假動作,與孩子嬉鬧一番後才收斂了玩心,回到穌浥身旁。

  「看不出來你這麼得小孩緣。」

  「家裡姪子多,小時候常陪他們玩。」

  雖然長大以後就沒什麼交集了,不過這不妨礙北冥皇淵在外裝做一個大家庭和樂融融的模樣。

  「公司裡的人事部長好像就是其中一個?」

  「你說北冥華?對啊,不長進,一把年紀了還貪玩蹴鞠,大哥都不敢把哪間公司交給他。」

  「呵。」

  雖然穌浥只是收斂了幾分笑意,但眼尖的北冥皇淵還是察覺了穌浥的不滿。仔細回想上一句話的內容,似乎至少踩到了愛人的一個雷點……也可能是兩個?

  所以說到底為什麼地雷這麼多啊!

  北冥皇淵的燦爛笑容僵了一下後,馬上又奮力活動起來扭轉話題:

  「你之前去國小講課也很受歡迎,平常有接觸小孩子的經驗嗎?」

  「還好,附近幾個鄰居的小孩年紀比我小,後來同學早婚生的小孩也開始在巷裡跑,多多少少會關照一下。」

  例如看到他們被鎖在門外,餓哭了就拿些饅頭餅乾給他們吃;媽媽好幾天不回家作業寫不出來,只好搬了空紙箱來當書桌教他們……諸如此類的。

  「你……會想自己養一個嗎?」

  躊躇許久,北冥皇淵還是把自己思考過無數次的問題,小心翼翼地問了出來。

  如果穌浥本來的人生規畫是想成家立業,娶個老婆傳宗接代,那……

  北冥皇淵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應對。

  「什麼?」

  「就是……如果你想養自己的小孩,但是可能沒辦法有親生的孩子……會嗎?」

  「哈,怎麼會。」

  沒想到穌浥竟然像聽到了什麼笑話似地否認了,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台灣現在這種社經環境,我不想養也不知道怎麼養。」

  北冥皇淵覺得穌浥這句話排除了他個人的意願,故而非常不能理解:

  「如果穌浥喜歡小孩的話,我們不管要養幾個,都可以給他們最好的啊!」

  「……」

  穌浥努力克制住自己想怒聲咒罵的心緒,閉了閉眼,然後抬頭望向樹頂花叢。

  這人還是,一樣的天真啊。

  雖然看穌浥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大概又說錯話了,但是這次北冥皇淵覺得自己真的很冤,剛剛那句話不管橫看豎看都沒錯吧?到底是又怎樣了?

  所以說,他是真的不知道一般人的考量……沒有錢、沒有時間,請了保姆怕出事、自己帶也不知道怎麼教才好,既不能溺愛又不能嚴苛,不能放任又要讓孩子自己犯錯培養獨立性格……而且兩個人怎麼分配看顧責任?要是感情淡了分手又要怎麼辦?有錢的人當然可以恣意瀟灑,可是我……

  或許正是因為,我也是個自私的人吧。

  穌浥抬著頭不去看北冥皇淵,只是在心裡轉著紛雜的思緒,直至明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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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27章因為完全沒提到他們兩個人所以什麼tag都沒打哦,可能要麻煩先到我的文章列表再去找...

【皇穌】青玉案(二十七)

二十七、

  「難為你董事會上還要向其他人解釋。」

  欲星移裝作一副同情的模樣,但換來的是知交了然的笑罵:

  「你當時不就是在旁邊看好戲嗎?」

  「哪裡敢,我也是愛莫能助啊。」

  「哀,星移自己站壁上看驢互踢,看著老同學吃鱉的可笑模樣,心裡恐怕很得趣?」

  「不然你希望我說什麼呢?flow是我替北冥企業牽線談成的,我也沒有立場提出系統的缺點,要求股東接受支付違約金的決策啊。」

  兩人想到當時股東會上劍拔弩張的場面,不禁相視苦笑。

  「那些底層的寄生蟲好吃懶做只想拿政府補助,用的都是人民的納稅錢!政府每年超收幾兆的稅金,每一分都是人民的血汗錢!要是不用這個系統防堵,讓那些垃圾偷溜進來了怎麼辦!」

  異姓股東持股最多的覆秋霜說話最大聲,語氣裡是滿滿的恨鐵不成鋼:

  「我們公司開缺是施捨,很多人排隊搶著做,付了錢就是要他們賣命拿出成果,當然要找能有優異表現的人才啊!」

  「有時候明明是員工沒能力才需要加班趕進度,卻講成是公司違法讓他們過勞,怎麼會呢?那只是一種產能耗竭的折舊,公司看走眼了也只能支付賠償金叫他們滾,就當作是投資的風險吧。如今有這套系統能排除這種人渣提高收益,父親你為何要放棄呢?」

  面對北冥華的問題,北冥封宇那時完全無話可說。

  或許,只是不想再失去什麼,比金錢更重要的東西而已。

  「其實華兒說得沒什麼錯。flow最大的負面評價都來自那些左翼社會學家,他們認為這種系統會假公濟私地劃分階級,但實際上平民大多都過得很好,少數不努力的人就只會抱怨社會體制、政府,說什麼階級剝削、不公平……然後就出來抗爭。明明是少數卻妄圖代表多數,不斷製造麻煩、擾亂安寧,造成階級對立、分裂族群,難怪別人對他們印象不好。」

  欲星移口齒清晰地分析完後,難得地撇了撇嘴,露出明顯的不屑神色。

  「我知道,委屈你們了。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北冥封宇笑著拍了拍欲星移的手臂,接著又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對了,你上次說想引進外國人才的事,處理得怎樣了?」

  「很順利,史家大兒子既然當了行政院長,起飛計畫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總算聽到一件舒心事,北冥封宇放鬆地接續話題:

  「你主要是想找自動化和AI領域的人吧,有什麼口袋名單嗎?」

  「經濟部、外交部和內政部的跨部會企劃才剛核下來,裡面有幾個享譽國際的菁英,我已經私下聯絡過了,請總裁靜候佳音。」

  「哈,不愧是星移,果然是我的股肱良臣。」

  聞言欲星移笑得雙眼閃亮,北冥封宇看著都覺得公司的未來充滿希望。

  是啊,以後還能將這個重擔分到徒弟硯寒清身上,想來就前景光明,坦途一片。

  欲星移自嘲地想著,自己如果在古代封侯為相,或許正適合給這樣的賢王仁君打下手,將一代王朝引向海晏河清,澄澈如明鏡照見人心,不見枷鎖自困,沒有爭權奪勢。於是能造不朽盛世,封萬里長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盡皆在手。

  想來就很有挑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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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發現這兩章字數也不太夠,而且這章剛好跟皇穌兩人都沒什麼直接關係(至少他們沒出鏡),那我就直接貼上來好了XD